新华网北京3月15日电
新华网记者 刘璐
“广告上写着‘一抹就好’，给孩子抹后见效也特快，可没几天，湿疹却更严重了。”肖女士后悔不已。
“一抹就好”的儿童护肤产品，真的安全吗？背后藏着哪些“潜规则”？新华网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一抹就好”暗藏风险
多款宣称“一抹就好”的“消字号”儿童面霜，却被检出违规添加强效激素。
日前，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公布《关于45批次不符合规定化妆品的通告》，其中涉及儿童护肤品添加过量防腐剂成分超过标准限量值6倍多。同时，有网友称，有测评机构指出，经具备CMA（中国计量认证）和CNAS（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认证资质的专业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多款送检产品均含有氯倍他索丙酸酯、氯倍他索丁酸酯等激素成分。
截图来自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网站化妆品检出禁用原料通告
儿童面霜中检出违禁成分并非个案。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在2025年先后发布的第13号、第16号、第46号化妆品检出禁用原料通告中就有7款“儿童护肤类”产品检出含有特比萘芬或酮康唑等抗真菌类药物。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皮肤科副主任医师计雄飞介绍，抗真菌类药物是针对有真菌感染的皮肤，用于治疗如体股癣、脚气等由真菌引起的皮肤问题。
“抗真菌类药物可通过皮肤吸收，长期使用存在潜在肝肾毒性风险。”江苏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研究院日用消费品检测中心副主任、高级工程师孙姗姗特别提醒，抗真菌类药物的不当使用会打破皮肤菌群平衡，严重的会造成真菌感染、皮炎等问题。此类药物见效迅速，但却被国家明令禁止添加在护肤品中。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皮肤科副主任医师苏婕介绍，激素主要治疗如湿疹（特应性皮炎）、接触性皮炎、神经性皮炎等非感染性、过敏或免疫炎症性皮肤病。
“长期外用激素可使皮肤自身的免疫调节功能被抑制，皮肤萎缩、变薄，对刺激、过敏原、微生物的防御能力下降，形成‘激素依赖性皮炎’。”苏婕进一步指出，停用后皮肤自身调控能力下降，会变得异常敏感。
“含激素成分的产品在使用期间皮肤状况看似改善，一旦停用便会出现红肿、瘙痒、脱屑等‘戒断反应’，迫使消费者持续使用，形成恶性循环。”孙姗姗强调，“儿童皮肤屏障功能尚未健全，长期使用此类产品，易对婴幼儿身体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明确规定，无论是抗真菌类药物还是激素都属于严禁添加在护肤类产品中的成分。
根据《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化妆品生产经营监督管理办法》《化妆品抽样检验管理办法》，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相关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对不符合规定化妆品涉及的注册人、备案人依法立案调查，责令相关企业立即依法采取风险控制措施并开展自查整改。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2025年三次通告中通报的7款儿童护肤产品的两家涉事企业，“天眼查”中显示均已登记注销；而多次尝试联系相关经销商时，电话多次被挂断或始终无法接通。截至目前，多个购物平台已经无法搜索到商家售卖这些涉事产品。
“违法添加”为何屡禁不止？
2021年，某“消字号”产品因违法添加激素导致婴儿变“大头娃娃”事件引发高度关注，尽管近年来监管力度不断加大，但相关产品违规添加激素或药物成分的问题仍屡禁不止。
记者梳理发现，现行法规对儿童护肤类产品已建立了较为完整的监管体系。
国务院颁布的《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明确禁止“妆字号”产品添加激素等禁用物质，并实施高频次抽检；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制定的《儿童化妆品监督管理规定》进一步要求，企业应避免通过原料或包装材料带入激素、抗感染类药物等禁用成分。国家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制定的《消毒产品生产企业卫生规范》中明确规定，消毒产品禁止使用抗生素、抗真菌类药物、激素等物料。
如此监管约束之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企业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将违禁成分添加到儿童护肤产品中呢？
“正规的企业是不会添加违禁物质的，这是底线。”一位业内人士向记者坦言，但一些不法厂商为了迎合部分消费者“抗菌焦虑”的心理，添加抗真菌类药物、激素等制造“立竿见影”的效果，从而带来好销量，高利润。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部分企业选择了铤而走险。
同时，记者深入调查后发现，现存监管体系中规定的“违法成本”较低也是违法乱象屡禁不止的重要原因。
截图来自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消毒管理办法》
某评测机构技术中心日化负责人任江指出，添加违禁成分成本低、利润高，当前处罚力度相对较轻。如某品牌5年内因违规添加激素被处罚4次，累计罚款仅5.1万元。
在生产环节中，“违禁成分”还存在“被动添加”的可能。
原料中残留的禁用溶剂未被彻底去除；原料被供应商“隐形添加”，都可能造成违禁成分进入产品。业内人士说：“有些问题可能源于生产过程控制不严，自身质量控制能力和检验手段不足，导致问题原料流入生产环节。”
河海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江苏省卫生法学会副会长王启辉认为，只有注册送检、出厂放行、经营进货、检验报告和标签等主要事项形成闭环，才能一定程度降低此类问题发生。
那么，这些违规产品为何能够上市？
记者调查发现，一些企业在送检环节存在“偷梁换柱”的行为。
王启辉分析说，“消字号”产品送检时，审核环节仅针对产品本身，不要求附带标签和包装。这给部分企业留下操作空间：送检的是“消字号”样品，上市销售的却是换上“妆字号”包装的违规产品。标签变了，产品本质未变，消费者难以辨别。
“此外，违法企业会对激素或者药物成分推陈出新，利用‘检测盲区’和‘信息差’逃避监管方的日常抽检，违法手段愈发隐蔽。”任江进一步指出。
比如此番抽检产品中查出的激素“氯倍他索丁酸酯”，虽与“氯倍他索丙酸酯”仅一字之差，但由于是“丁”较新，缺乏成熟检测方式，因此许多实验室并不能检出，违规形式更隐蔽。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走访发现，这些涉事的“问题”产品其销售渠道具有极强隐蔽性。任江指出，一些厂家通过线下母婴店、线上育婴师等渠道销售，甚至故意在标签上写“免责声明”来应对检查。
有“小金盾”就意味着安全吗？
面对儿童护肤品市场乱象，监管层面已开始补齐短板。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制定《化妆品中129种原料检验方法（征求意见稿）》将禁用激素清单从原63种扩充至129种，其中包含氯倍他索丁酸酯及其检测方法。
截图来自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网站
在王启辉看来，法规的完善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执行。他建议，在“消字号”产品送检环节，应要求企业同时提供标签和包装，形成全流程闭环审核，堵住监管漏洞，避免让规则成为摆设。
“消毒产品的生产属于卫健委监管，而化妆品由药监局监管。”王启辉进一步建议，如果消毒用品和化妆品，统一由药监部门牵头管理，或许可以更有效地从源头上约束企业行为，遏制“消字号”产品打擦边球、扰乱儿童护肤品市场的行为。
为提高儿童化妆品辨识度，保障消费者知情权，2021年12月，国家药监局发布儿童化妆品标志——小金盾。2022年1月1日实施的《儿童化妆品监督管理规定》明确，儿童化妆品应当在销售包装展示面标注“小金盾”。
“小金盾”常被消费者认为是“安全认证”，那么，有“小金盾”就意味着安全吗？
福建省消委会提醒，化妆品包装上标注“小金盾”，仅是区分成人化妆品与儿童化妆品的专用标识，并不代表该产品已经获得监管部门审批或者质量安全得到认证。“消字号”产品无权使用“小金盾”标识。
对于消费者来说，该如何为孩子选购安全的护肤品呢？
专家建议：先查备案，购买前通过国家药监局官网或“化妆品监管APP”查询产品信息；再看标志，查看儿童化妆品包装上是否有“小金盾”标志；选对渠道，购买时一定选择正规商场、超市或官方授权网店。
儿童护肤品的底线，不能只靠消费者的“火眼金睛”来守护。监管措施的持续完善，或许能在混乱的市场中，真正为孩子筑起安全护肤防线。（参与报道：程立葳、戚轩瑜、战晓菁、刘默涵、刘丰、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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